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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小小说:刘大个儿

发布时间:2020-01-19 来源:

文/杨福前(山东 金乡)

我们那里管晚饭不叫吃饭,叫喝汤。太阳落下山,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,村子里就想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:“三娃子,回家喝汤咧!”“二小唻,喝汤咧!”

俺娘没有喊,刘大个儿的娘也没有喊。俺俩下午去上学时都跟娘说好了,我说放了学去刘大个儿家帮他写作业,他说上俺家来让我帮他写作业。

俺俩谁家也没去,俺俩埋伏在了吴老二瓜园旁的水沟里。水沟里水不深,长满了苇子蒲子等各种水草,蚊子嗡嗡地,扑鼻子撞脸。俺俩在水沟里趴了足够上两节课的时间了,还听得吴老二咯咯的咳嗽声。吴老二有个烟袋锅,抽旱烟抽得凶,咳嗽起来没个完。

吴老二怎么还不回家喝汤呢?我和刘大个儿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,俺俩的胳膊上、小腿上、脸上已经满是包。俺俩本来计划着穿长裤长褂,但那样肯定会引来娘的怀疑,大热天的,谁家的孩子穿长裤长褂。

瓜棚那边有动静,吴老二要走了?俺俩兴奋得心怦怦直跳。不对,刘老二在和谁说话,隐隐听得有女孩子的声音,坏了,准是吴老二家大妮子给吴老二送饭来了。今天白让蚊子喝那么多血,连个瓜毛也没碰着。

刘大个儿咬了咬牙,不行,今天咱说啥也得弄个瓜尝尝,等大妮子走了,吴老二喝汤的时候,我就过去摘。你在这里等着,如果有什么情况,你在这里藏好了不要动,别让吴老二发现了你。

不想大个儿刚摸过去,吴老二的手电就照过来了。吴老二不放心,喝汤前要打着手电转一圈,一下就照到了刘大个儿。

大个儿拔腿就跑,吴老二害喘病,追不上刘大个儿,但他认出了刘大个儿。喝完汤,吴老二就打着手电到刘大个儿家告状。吴老二的嘴很损,人们都怕他那张嘴,所以很少敢打他瓜园的主意。

据后来大个儿给我说,吴老二把他和他爹娘都好一顿埋汰,说他光是长个傻大个儿,学习狗屁不通,只有吃的心眼儿,说他爹只知道撅着腚刨食儿,也不想着管教管教儿子,都惯成个贼了。大个儿的爹当场就狠狠把大个儿揍了一顿,揍得他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
大个儿说当时吴老二还提到了我,说你也不跟人家杨家三娃子学学,人家不但书读得好,老师夸赞,人家经过我瓜园的时候,眼睛直视前方,连瞅也不瞅我的瓜园一眼,哪像你,眼睛滴溜溜地,贼眉鼠眼。

大个儿拍了拍我肩膀,你放心,俺没把你和俺一块儿去的事说给吴老二,你和俺不一样,俺也不是上学的料,将来肯定还是和俺爹一样砸土坷垃;你学习好,将来考学出去,肯定要去混大世面,混大世面的人脸面最重要,名声最重要。将来你混好了,俺去找你玩,见见世面,到时候你别不认得俺刘大个儿就行。

三十年后,刘大个儿果然来找我了。他不是来见世面的,他来省城接腿。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,从三层楼高的架子上跌了下来,摔断了腿,包工头为了省钱,没有送他去大医院,而是在乡下一个骨科诊所给他接上了腿。

腿接好后,他走路不得劲儿,瘸得厉害,到大医院一检查,说是接得不正,错位了,得砸断重新接。包工头看事闹大了,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找大医院接。刘大个儿想到了我,就到省城找我来了。

我有个同学在省立医院,我就请他帮忙安排刘大个儿住了院,等着做手术。

刘大个儿还是个大个儿,但腰已经弓弓着,头发近乎全白,中间夹杂着些土和草棒。他点着一根烟,护士夺过去给他掐灭,扔垃圾桶里了。他嘿嘿笑着,有些得意,俺媳妇还不让俺来,说你在外面,应酬的事多,还能顾上俺,俺就给他说嘛,俺兄弟不是那种人,不会不管俺。

提起他的腿,又说到那个包工头,刘大个儿还是得意地嘿嘿几声,那个朱老板,俺了解,他包着那么大的工程,经着那么大的世面,他会亏待俺?他得顾着他的名声!

这不,他一把就给了俺两万块钱,让俺到省城治腿来了。

他还是认为在外混世面的人都是顾惜名声的。我又想起我们一块儿去吴老二瓜园里去偷瓜的事,那年我俩上三年级,我十岁,他十二岁。

——四届金麻雀作家班作品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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